口述 | 酒井织纱（日本）

我在上海一家中日合资企业当总经理助理兼翻译。公司里连我共有7名日本籍员工。总经理是中国人，上世纪90年代的日本留学生，前几年日本经济不好，他回上海创办了这家企业。2007年我跟着日本丈夫来到上海，进入公司。

决心当中文翻译
6年前，我还在日本京都大学读日本文学。学校准备与上海一所师范大学结成“友好学校”。我有幸被选为文化交流团的成员来到上海。刚到上海，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中国人讲话像吵架，马路上人们相互交谈的声音很大，还很凶，我们都以为是在吵架。
到了学校，我们听见一位老师跟学校司机也这样说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我还发现很多中国人说话很严肃，面无表情，心里暗暗想：原来中国人是这样凶啊！不过接触久了我和同学们才发现，原来那些人并不是在吵架，中国人和同学对我们都很友好、热情。也许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回想当年的误解，我觉得很好笑。
可能是学校的安排出了问题，原本为我们准备的房间被其他人住了。我和同学们只能与中国同学一起住宿舍。宿舍的卫生间没有浴缸，用的是淋浴喷头，我和日本同学还是第一次这样洗澡，觉得太好玩了。正是夏天，蚊子特别多，学校给我们装上了蚊帐。我和日本同学第一次见到蚊帐，感到很新鲜。
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出去玩，直到半夜才回学校。宿舍的门卫是一位老先生，由于担心，他一直等到我们回来。见到我们，他好象很生气地说了一大堆话。我们惊慌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听不懂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个字。谁知他突然把两手合拢放在脖子旁，头一歪，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这位老先生真是太可爱了。尽管我们听不懂他说什么，可我们知道，他是关心我们，我们都很感动。
最有意思的是去拜访一位有名的教授。我们敲开他家的门，却发现教授不在。教授的夫人和女儿硬要留我们吃饭，我们只好答应。由于相互听不懂对方的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吃饭时，主人一个劲的上菜，菜肴摆了一大圈，当中还放了个大盘子。日本的习俗是如果觉得菜肴可口，就要把所有的菜吃光。我们觉得压力很大，只能一边用刚学会的汉语“好吃”表示赞赏，一边卖力地吃。谁知道一盘菜吃完，又上来一盘，一盘接着一盘，大家都傻眼了，只好继续埋头苦干，结果饭吃完，肚子差不多快被撑爆了。后来一位老师告诉我们，中国人的习惯是客人吃东西要剩一点，不必全部吃光，这才表示主人准备的饭菜很丰盛。
我原来的理想是当一名小学老师，但这次去上海使我领会到翻译的重要性。如果没有陪同我们的那位翻译老师，我们几乎做不成任何事情，因此，我决定当一名中文翻译。一年后，我又来到上海，在这所师范大学的汉语培训班学了一年汉语。这一年的学习，为我来中国工作打下了非常好的语言和文化基础。

老板希望我们入乡随俗
公司的创办人是中国人，但几位日本员工都担任着重要的管理职位。我丈夫是市场部经理，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职位。我们的大部分客户是日本公司，他的职责是在拉住原来客户的基础上，再开发出更多的新客户。很多日本公司对中国情况不太熟悉，日本人做生意又很重视关系，如果以前没有任何关系就上门去谈生意，对方一般不会信任你，但是通过熟人和朋友介绍就不同了。我和丈夫会先找一些熟悉的日本银行和公司去询问，再通过他们去开拓新的客户。有几家日本公司同我们的竞争很激烈。我们虽然是本土合资公司，但也有很多优势：比如成本低，价格也低；我们的合作伙伴中也有一些日本公司，我们的服务不会比日本公司差。
说起来有点惭愧，中国老板对我们几个日本员工很照顾也很看重，他经常要求中国同事向我们学习：这些日本员工很喜欢中国，也很热爱公司；他们的敬业精神和客户至上原则，值得你们好好学习。
但是，中国老板也说过，并不是日本员工就没有缺点了。有一位日本籍的研发部经理，老板将他从日本招聘来，让他管理这个部门，结果却很失败。他把日本的管理模式搬到上海，很多本地员工都不服气。当然，语言也是个大问题。有一次老板对他说：你来上海快半年了，应该会说几句汉语了，请你讲5句完整的汉语，如果少一句，就扣你200元人民币。
他紧张得满脸冒汗，张口结舌，竟然一句也没讲出来。老板见他很尴尬，就放松口气说：那就请你用汉语做自我介绍。结果他还是连一句都说不上来。
老板发火了：你过来半年了，连一句汉语也不会说，怎么领导本地员工？第二天，这位年轻的日本员工找到老板说要辞职。没想到老板说：如果你现在辞职，只能说明你没有用；请你想一想，当初你来上海是为了什么？过了一天，他又要求老板把他的工资减半，不当经理，就当一般员工。老板答应了他的请求。
外籍员工能否融入本地企业的环境中是相当重要的。现在，大多数日本籍员工的思维与在日本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中国老板希望日本员工入乡随俗，尽量本土化。他常说，如果你们想在中国结婚成家或买房，我一定会帮助你们。

打算长期安家上海
丈夫是我在那所师范大学汉语培训班的同学。两年前，我们再度来上海，虽然加入的是一家本土企业，老板又是中国人，但我们觉得这个选择是对的。
今年是我们在上海生活的第三个年头了。我们已经完全适应了上海的工作和生活。空闲时，我们会骑自行车去找上海的老房子。虹口区是老上海时期日本侨民的居住地。去年，我们就在虹口发现一幢很有意思的日式房子，外观是西洋式的，但内部却是日本式的。真是东西合壁啊。
上海很国际化，这几年的变化也很大。上海有很多非常有价值的老建筑，我觉得应该保留。在日本的京都，为了保护日本的历史文化风貌，是不允许建高楼的。现在上海到处是肯德基、麦当劳和流行的时装店。人们的打扮新潮时尚，可我找不到属于上海的特色。我住在日本的父母问我：上海的特点是什么？我回答不上来。不过，我还是喜欢上海，特别是这座城市蓬勃向上的精神，这是日本城市最缺的。要说有什么担心，那就是这里的发展太快，怕跟不上节奏。我丈夫是家中的长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日本人的传统是长子留在家里照顾父母。来上海工作，他就没有办法照顾年迈的父母了，这让他感到很内疚。
现在，我们已打算长期安家上海，还准备在上海生孩子，让他（她）成为地道的上海人。中国老板也很支持我们，他允诺，如果我们在上海买房住，他愿意出钱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