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2010年08月编者的话
2010年07月编者的话
封面故事
诺基亚嬗变
拥抱阅读世界
观点
零售巨头如潮涌
咱们工人有力量
话题
基建大跃进
左右为难的外汇储备
见证巨变
文 | 晏格文(Graham Earnshaw )
我正步行穿越安徽来榜镇附近山区的一座山谷。目光越过一条小溪,在对面的山坡上,我看见一间农舍赫然写着一条文革时代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外带那必不可少的感叹号。这是我出上海700公里来头一遭看到。它骤然闯入我的视线,就如同邂逅了一位久违的老友。
我走进一座叫做“花灯”的小村庄。天气异常炎热,头上的天空是明晃晃的蓝。我正和几个当地人聊着天气,一辆顶棚装着警灯的微型面包车停在了我面前。车里居然钻出五个人来,其中三个身着制服,鉴于这面包车的尺寸,还真是令人咋舌。三人中最矮的一个向我走来,并取出他的证件。我笑着向他问好。
“哦,你会说中文?”
我点头。他手执一张塑料卡片凑近我的脸。
“这是我的证件。”他说。
“对。”我答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看。”
“你是从哪里来的?”
“岳西。”
“岳西?”
“对。”
“你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我住在上海。”
“那你在中国住多久了?”
“很多年。”
“我能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我把我的护照交给他。他们查看了所有的签证章,同时发出一阵惊呼。那个年轻的领导朝我转过身来。
“你在中国的某个地方逗留,必须先得到当地公安局的许可,这个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这个地区不开放?”
“你到不同的地方去需要得到许可。”
我走的是一条偏远的乡村小路,但在地图上它被标定为318国道。
“那,这个地区不开放么?”我追问。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今晚你打算在哪里住宿?”
“在岳西,国营的大别山宾馆。”
他把护照交还给我。“现在你准备去哪里?”他问。
“我会沿着这条路继续走。这地方太美了。”我展颜道。我朝他伸出手去,他握了握。“要不要大家一起走?”
他们重又挤进了小面包,然后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的徒步旅行穿越中国的计划,是为了庆祝中国在对外开放30年后所发生的巨大变化。
过了花灯,公路越过一座大拱桥,然后折向西南,进入狭长的山谷。这里农田开阔,而万里无云的天空则更加广阔。很多农民在大片的农田里插秧。我停下来为其中两个正在有条不紊地插秧的人拍照,离我最近的那个偷闲抬头看到了我。我向他问好。
“你好。”他答道,他笑得很开怀。
“这活儿看上去挺难。”我说。
“来试一把吧。”他答道。
这个,我怎能拒绝?
当我脱下鞋袜和衬衫,走上稻田中间的小径,一小群人聚集到路边。我把相机和钱包卷进行李中,卷起裤腿跳进田里。
泥土温暖而粘稠,比我想象的更深,我吃惊之余有些站立不稳,不过还是维持着没有跌倒。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束用竹篾捆住的秧苗,我注意到他的皮带上别着一部手机。他指着那些田线——纵贯整个稻田,插好的秧苗每一列宽度大约一米半左右,是用来指导其余秧苗的插种的。田线条条笔直。我的农民向导告诉我,两根田线之间应该插上五棵秧。我从成捆的秧苗中抽出一支,我这么做的时候,发现这需要一点技巧,以免用力过猛伤及幼嫩的根部。然后我把它们戳进泥里。我一遍遍地重复。
“稻秧必须上下左右间隔相同,”我的农民向导说,他姓王。 每次水平地五把秧苗插好,就退后一步插下一条。我发现要保持一条直线相当困难,而且,我常常发现在我想要插秧苗的泥地里有一个很深的坑。
“移点泥到上面。”姓王的说。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撇下我,去插他自己的秧。我插了几排,太阳狠狠地射在我赤裸的背上,我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就是我,站在大别山及膝深的泥泞的稻田里与农民们一起劳作。我不再是路上看风景的人,而是这风景本身的一部分。晏格文穿越到另一时空。感觉挺好,很不错。这种感觉是宁静的,需求和目标很基本也很明确——种完这一块地,移到下一块,回家等着收成。我希望公安局的警官此刻经过这里,发现我站在泥地里,但他们没有。
我突然怀疑,泥地里是不是有什么虫子和水蛭在我脚趾缝里扭动打滚,天知道还有什么东西。但现在担心这些已经太迟了,而且我断定,这些农田经过整个冬季的干涸,还有刚刚过去的洪水,留下野生生物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结果,我并没有因为这次经历得了烂脚病或其它毛病。
我插了几束稻,可能总共有200支秧苗。已经足以找到干这活儿的手感,但还不至于感到腰酸背痛。
姓王的农民拿出他的手机拍了几张我在泥地中的照片,我请他用我的相机帮我拍几张,他照做了。我又完成了一束秧苗,而且认定我已干得够多了。因此,我费力地走向田边,在分割稻田和田埂的水沟里洗了脚。姓王的农民和他的同伴小憩片刻,走过来跟我坐在一起。他们像此地所有的人那样给我递烟,我谢绝了,一如往常。
“农民干活很辛苦。”我说。
“一点也不,”另一个年长一点的人说,“这活很简单。当干部要累得多。”
我问了王先生几个关于他自己的问题,对我来这里做什么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向他作了简要的回答,然后问他晚上通常做什么。
“跟朋友们喝白酒。”他笑道。
“今晚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我问。他同意了,我就要了他的手机号码,输进我的手机,然后拨通,他的手机很快响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报出我的手机号码。太酷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呢,更没料在稻田里会经历片刻的高科技嫉妒症。
“你的号码是中国移动的。”他说。
我点头。“好吧,”我说,“你继续工作,我继续走路,我们今晚再见。”
我沿山谷向上,稻田渐渐缩小,竹子丛丛显现,山坡上出现一排排的茶树。茶在安徽的这个地区很重要,似乎每户人家都有一杯本地绿茶等待着我。
回到来榜镇,我拨通了王先生的电话,邀请他来这里的一家小旅馆。
王先生开着辆摩托车过来,我们坐在旅馆外面的大街旁,一张幼儿园用的那种小桌子和几张小凳子。这里没有其他客人,而且店家也没料到会有客人,因为他们不得不到街上的商店去买菜,回来做给我们吃。
王先生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他的全名是王全旺,高中毕业后便去了福建的沿海城市泉州找工作。他没在那里找到工作,因此继续向南到厦门,最后到深圳,在深圳他找到一个在当地酒店的工作,他一路升职直到成为大堂经理。在那里,他通过同乡会认识了一个安徽女孩,他们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他的妻子仍在深圳工作,小孩在来榜附近的家里与祖父母同住。王回家这几个月,是为了监督家里拆老房盖新房。我问他是否打算多生几个孩子,因为他的孩子是女儿,所以这应该是允许的,但他说他和他妻子决定不要了。他的父亲激烈反对这个决定并且想要个孙子。
“那么结果会怎么样?”
“我们在慢慢做他的工作。”王先生说。
整个晚上,我们喝了不少啤酒,但没有喝白酒。喝完酒,我们握了手,一致认为将来有一天会再见。然后,王先生开着他的摩托车穿过乡间浓重的夜色回家。同时,我决定不回岳西的宾馆,而是在来榜的这个小旅馆过夜。真是对不住花灯村的那个警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