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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模式与社会市场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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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8日

(编者按:罗兰·贝格(Roland Berger)国际咨询行业著名人士,担任管理咨询公司协会(AMCF)副会长、欧洲管理咨询公司协会(FEACO)会长以及德国管理咨询公司协会(BDU)会长,罗兰贝格国际管理咨询公司创始人。本文根据他在“德国模式:启示与借鉴”论坛上的演讲编辑整理。他提出,德国模式的成功之处在于独特的社会市场经济体系和良好的产业政策,而中国可以通过跨越式发展赶上去。)

德国模式

德国模式对它自己来说是合适的,因为已经成功了,也许在某些方面可以为其他国家所借鉴。我学经济学出身,也算知识分子。我觉得德国人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经济模式有什么好的地方。其实在德国,商人的名声不太好。

德国现在最热门的讨论是什么?就是企业高管的薪酬应该是多少?他们的薪酬是公众能够理解和容忍的吗?他们是否在德国纳税,还是跑到瑞士避税天堂去了?如果真有高管这么做,民众会很不高兴。

德国也有自己的问题和困难,德国的商业文化也有缺点,若想看透和理解德国模式或德国经济的成功,首先就要理解德国的文化历史。

德国模式有三大支柱。一个是文化方面,德国人喜欢社会团结、凝聚力,喜欢政府掌握权力,也接受政府掌握权力的事实。德国人很自律,也就是说德国人好像从出生以来就懂得要遵守纪律,德国也有自我奉献牺牲的精神,如果短期个人做出一点牺牲,但是能够对长期利益有好处,能够在长远对亲朋好友,对邻居有帮助,对德国和欧洲的前途有帮助,德国人就愿意做出一些短期的个人牺牲。这是文化方面的渊源。

第二个是德国的历史,两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战后心态,以及战后文化精神从上个世纪50年代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影响,要求对毫无节制的资本主义加以控制。第三就是德国对于教育和科技的无上尊崇。德国模式就是根植于这三个支柱,这也是德国企业能如此成功的原因所在。

“社会市场经济”其实首先是经济学家和知识分子提出来的理论。这些知识分子认为,德国要想在世界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要克服通货膨胀、高失业率、经济衰退带来的负面影响,克服以前纳粹政权统治带来的影响,就要实行社会市场经济,不能让资本主义放任自流,不能让市场无限制地自我发展。他们找到了社会市场经济模式,一方面能够使经济保持足够的竞争力,另一方面能够维系社会的凝聚力。

不受任何管制的市场经济会带来灾难。从上世纪前50年的历史可以看到,从德国历史中也都可以看到,也就是在那种状况下,导致德国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

这些知识分子认为市场经济仍然是最有效、最好的经济体系,但在二战之后应该有一种新的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应该受到约束。其中一个约束就是宪法,德国宪法规定私人财产也要承担社会的责任,也就是说,德国对私人财产的定义跟英美法不一样。

我并不认为财产只是为了个人的私利所用,不应该为了个人的奢侈目的而用,或者个人的使用不应以损害他人为代价。这也是就是为什么要建立社会的安全体系,德国社会福利体制目的就是希望这个体制不会牺牲穷人的利益。当然,这个体系实施过程当中会有一些痛苦,但不管怎样,社会市场经济的推出就是为了抵制毫无节制的资本主义。

社会市场经济其实是有延续性的,源于当时德国的福利国家概念。如德国的房地产市场,其实并不是很自由,还是政府管控的成分居多。房屋是民众衣食住行最重要的部分,政府必须要干预。还有一些基础设施方面的优势,政府有责任要把这些基建相关的产品做好,即便是这个基建是由民营企业建造,但是政府会严密监管。

中国应该找到自己的路,不是照搬模式就管用,但德国模式也许可以作为中国学习的对象。中国上世纪经历了很多不幸和战争,而中国勇于面对改革,并大力推行了改革,这才有了市场经济——经济不全由政府控制。这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中国经济腾飞,几亿人得以脱贫,但也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和贫富差距。

上世纪70年代,德国在选举中就已经提出选举之后带给德国人绿色的德国,而以后则实现了这一目标。中国也必须进行改革,才能改变现有经济增长模式,朝着产品、服务、附加价值更高的这条路走,不然永远不可能成为富国。中国经济必须转型为高附加价值的经济,同时实现社会的均衡发展,这些已经体现在中国的5年规划中。我认为,中国可以参考一些其他发达国家的经验,还有私营企业的经验,同时考虑到贫困人口与富有人口的利益均衡,找到综合各方利益的发展道路,而不是单纯地复制德国模式。

过去,德国人曾认为日本人会摧毁汽车产业,德国汽车都会被日本人收入囊下。后来,德国也学会了日本优化生产的做法,也知道怎样设计出让人欣赏悦目的汽车,同时技术也很好。我们过去曾取笑过日本汽车,现在还有谁取笑?我们5年前有点嘲笑中国的汽车,但是10年后至少会有一到两家中国汽车制造商在世界上占据重要位置,起码排在前六七名。

中德制造企业之间不可能永远存在差距,德国人是不是永远会成为第一?德国的宝马、奔驰永远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当然不是。世界上质量最好的汽车,一战后是劳斯莱斯、捷豹这些品牌。德国人善于学习,最后超越和打败了它们,难道中国人不能超越和打败对手?这是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30年前的汽车与现在很不一样,难道中国汽车不能实现跨越式发展?现在是汽车传动制造时代,今后肯定不是,就中国和德国来说,我们在新汽车时代都是刚刚站在起跑线上。
中国工人也能打败德国工人,为什么不能?中国工人很了不起,在技术方面能不能走得更快?这与文化没有关系。

有人说德国人讲科学,中国人讲诗歌,但是不要忘了70%的古典音乐都是德国人创作的,德国人也很爱文学和诗歌,我们也有很伟大的作家。因为人性使然,人性就会喜欢浪漫的东西。宗教的价值观,或者人的价值观念,社会的价值观,都源自人性的一部分,人总是会有价值观。

正因为中国人与德国人在严谨性和灵活度上的不同,中国人、德国人在一起合作往往相互获益,中国人学到德国人的严谨,德国人学到中国人的灵活。

若干年前,我去参加一个展览会,遇到一家中国的玻璃企业。两年后,我又遇到这家公司的代表,他在跟汽车业打交道。他说:“玻璃行业不好做了,我们公司现在已经转为做汽车方面的业务。”真是很灵活。德国就不一样,如果一个人学的是这个领域,或者以前是做这个行当,他可能一辈子就干这个行当,很少会改变。我觉得德国人其实也应该向中国人学习这种灵活性。

如果你去银行贷款,想投资某个产业,德国的银行往往会问你:“真的做得了吗?”如果一个经济体没有任何灵活度,也是不好的。我觉得德国商人要学得灵活一点。

德国中小型企业很优秀。但我们非常欢迎中国的投资,哪怕你来收购德国的高科技企业、优秀的中小型企业。全球经济一体化,德国同样在中国有很多投资。当然中国对外来投资有一定限制,不管怎样,中国去德国投资我们非常欢迎。也许有时候会有一些情绪上的反应,如果中国的企业想去收购奔驰公司,那也是可能的。当然法国人不乐意,所以几年前收购空客没有成功。德国人非常开放,只要中国人不去干预德国政治,德国人是非常欢迎中国的投资者。很多德国中小型企业在全世界非常有竞争力,他们甚至也需要中国的投资。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象征,当年日本人在美国买了很多房地产,刚开始美国人无所谓,后来买了洛克菲勒中心这个美国的象征,美国人就不高兴了。我觉得每个民族都会有一些情绪化的东西,尤其是如果外国人买了某种民族或国家象征性的东西,这个国家的民众肯定会有些不舒服,不管你是中国人、法国人还是美国人。

跨越式发展

德国模式很值得研究,也许还有一些值得其他国家借鉴的地方。2009年后,只有少数欧盟国家仍然保持了经济增长,德国就是其中增长最好的国家。很多指标显示德国真的很不错、很成功,如外贸有声有色,经常账户盈余,公共财政体系稳定,失业率在下降(很多发达国家的失业率在上升),股票市场比较繁荣,而且很多人认为德国是安全的投资目的地。德国这么好,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认为,德国的经济体系也许并不能称作是一种范本,但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体系,也许可以为中国新一届领导人实现经济下一步发展提供新的思路。所谓社会市场经济,就是充分享受自由市场经济带来的好处,包括竞争的活力、自由的竞争;但与此同时,仍然要加以一定的限制。限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造福整个社会,造福社会中的每一位公民,尤其是那些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群。

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可以说很成功,一方面促进了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并取得了良好的绩效,同时又能够极大地降低社会动荡的风险。

出现问题怎么办?德国模式有自我改革的能力。也就是改掉不合时宜的做法,改掉偏见和傲慢。比如福利制度已经大刀阔斧地改革,还极大地改革了劳动力市场,增加了灵活性,减少了保护主义倾向。每次改革都很成功。改革之后社会更团结了。

德国有很好的产业政策,而且拥有世界一流的企业,企业竞争力也非常强。 德国的产业政策是健康和良好的。在总体经济中,德国制造业所占比重在发达国家是最高的,其他国家只有中国的制造业占比在GDP中是比较高的。这非常重要,因为有了制造业才能够带动创新,带动直接投资,并且能够带来高附加值和高薪的工作。

扎实的制造业同时也可以带动服务业的发展。过去10年,德国是唯一积极推动制造业增长的大国。德国有意识地增加制造业在经济体中的占比,而其他发达国家开始出现去制造业和去工业化的现象。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德国的教育体系是世界上最好的,其中的职业教育带来了世界上质量最高的生产力和劳动力。每个学生必须经过3年的学徒训练,也就是在工厂或服务业进行3年的学徒计划,这样可以帮助年轻人在完成学业后迅速就业。德国双轨制的教育体系始于1880年,当然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建立起这个体系。我认为这是德国成功的重要关键之一。

德国的产业政策希望能够扶植企业。比如在德国西南有130年历史的重要汽车生产基地,还在巴伐利亚地区建立起不同的产业聚集区,如汽车工业基地拥有汽车工程设计和制造企业,还有各种零部件的供应商。德国各州都希望建立起自己的聚集优势。地方政府起到了很好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西门子这样的企业也在合作的范围内,可以获得政府支持,包括贸易融资等。

商务部长或总理带团到中国访问时,都会组成商贸代表团,里面一定有三分之二是来自于中小企业的代表。德国政府认为,要塑造德国未来的商界,必须关注中小企业。

中德两国的确存在差异,但也发现了一些共通之处。过去5年,中国政府强调社会和谐,强调对于科技创新的重视,强调对于教育、基础设施建设和各种产业附加价值的重视。中德两国都更加重视产业政策,我认为,两国对产业政策的看重和提升是非常恰当的。很多德国企业比中国企业更国际化,原因是他们出口的历史比较悠久,可能在上个世纪初就已经开始出口了,而中国企业可能只有过去二三十年出口的经验。但是再过二三十年,我们将会看到中国拥有更多的跨国企业,跨国企业的数量甚至有可能超过德国和欧洲。(编辑整理:Phi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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